龟山遐思_商州民间文化

龟山遐思

商州城南二里处，有山巍然。人们说，从高处看，这山活脱脱像一只匍匐的巨龟，于是便叫它“龟山”。这名儿起得实在，却也掩去了另一段更古雅的风烟——高车山。这“高车”二字，便如一柄锈蚀的钥匙，轻轻一拧，便“嘎吱”一声，开启了尘封两千年的门扉，让那些峨冠博带的身影与驷马高车的隆隆声响，穿透时光的厚壁，隐约传到今人的耳畔来。
我初闻“高车”之名，只觉古意翩然，及至翻阅那纸页脆黄的方志，指尖抚过一行行竖排的墨字，一段被山河铭记的公案才豁然眼前。原来，这山竟牵连着秦末汉初那四位皓首隐士的命运，与一场震动国本的“驷马高车”之请筋骨相连。想那商山四皓，须眉如雪，避秦世之乱，隐于此地，餐霞饮露。待到汉室初定，高祖欲废太子，吕后惶恐，用张良计，卑辞厚礼，迎此四老出山。太子得此羽翼，地位遂固。那迎请的车驾，想来便是最尊贵的“驷马高车”了。车轮滚滚，碾过这山前的驿道，载着安邦定计的智慧，也载着士人“用之则行，舍之则藏”的千古风骨，从此，这山便与一段历史的转折、一种文脉的象征，再也分拆不开了。山以“高车”为名，是荣耀，亦是镌刻。那时的山，是完整的，是历史的活碑。
然而，山若有知，大约也会喟叹沧桑之变。一九九三年的铁钎与炸药，为了打通一条时代的坦途，将这“龟首”生生錾断。千年屏障，一朝让路。我记得当时坊间的议论，如潮水般漫开，都说这是动了龙脉，破了地气，不吉利的。人们望着那狰狞的豁口，仿佛看着大地的伤口，心里也缺了一块。后来，或许是为了慰藉，或许是为了缝合，在断处飞架起两道虹桥，霓虹灯亮起的夜晚，流光溢彩，如入幻境。百姓们心里是透亮的，不给它那些堂皇的名号，只依着那最本真的模样，唤它作“彩虹桥”。这名字，带着民间体温的补偿，一种倔强的浪漫。龟首虽已化入路基，但城市的筋骨，确乎因此而舒展开来，一条通衢大道，从此川流不息，成为新时代奔涌的血管。
前两年，山的南麓建起了南秦公园，环城路如一条玉带蜿蜒；西坡，那硕大无朋的“龟身”之上，则有了今日的龟山公园。历史的重量与市民的闲趣，便在这同一座山体上，找到了各自安放的位置。
有一天我去探它，天空气清如洗，独自拾级而上。台阶迂曲洁净，旁侧的樱花，疏疏落落，才绽出些娇怯的粉白。行至山腰，雨脚细密起来，斜斜地织成一张银亮的网。向下望去，彩虹桥下，汽车连成流动的珠串，无声而迅疾地滑过。山林深处，有不知名的鸟儿，叫声隔着雨幕传来，格外清脆，带着洗濯后的欢愉。雨不久便住了，山气愈发澄澈。我登上第一个平台，一只石雕的巨龟赫然静卧中央，背甲纹理俨然，伸颈昂首，沉默地迎候着每一位来客。两侧朱漆的长廊，可供人歇脚。于此小立，州城全貌，豁然在目。但见楼宇参差，如雨后丛林拔地竞长；一带丹水，绕城款款而行，闪着柔静的银亮。现代都市的雄浑与母亲河的婉约，被这龟山稳稳地托在掌中，调和得恰到好处。
日影微斜，我循原路而下。及至山脚，忍不住回望。此刻，龟山卸下了游人的喧嚷，在渐起的暮色里，回复它亘古的沉默。
我的思绪便在这沉默的凝视里，升腾开来。我想，这山早已不是简单的一丘一壑了，它是一卷被反复书写的大书，最初几页，是隐士的松风与高车的征尘，墨迹苍古，力透纸背；中间几页，是铁器的嘶鸣与民众的嗟叹，纸页有些皱褶与裂痕；最新的篇章，则是霓虹的斑斓、步道的平展与晨练的乐点，墨色尚新，勃勃有生气。
龟山，它成了一种风骨的沉淀，那风骨，是四皓将一身学问藏于丘壑的淡泊，是“邦有道则仕，无道则隐”的从容，是即使被时代拦腰斩断，也要以另一种形式（那美丽的彩虹）完成使命的坚韧。它更成了一座可登可仰的高度。
恍惚间，那两千多年前的车马声，又幽幽地、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，从历史的甬道深处，渐行渐近。那不是幻听，那是时光的褶皱被轻轻抚平时，发出的、深邃的回响。这声响，与此刻桥下滚滚的车流声、林中啾啾的鸟鸣声，叠在一起，融成了龟山——或者说，高车山——在一呼一吸间，那浑厚而悠长的脉动。
(责任编辑：商州民间文化研究协会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