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
黄土深处的回音
![]()
引子
十五年,足以让一棵小树亭亭如盖,让青丝悄然染霜。当车轮再次碾过晋西北冬日的冻土,驶向那座黄河臂弯里的石楼小县时,窗外的梁峁沟壑依旧,而我心中那份沉甸甸的牵挂,却比当年更加具体,也更加渺茫。二〇一〇年的初次寻访,使“徐仓娃”这个名字刻入了族谱的墨字行间,仿佛完成了一场庄严的仪式。可仪式过后,那名字背后活生生的身影,已经走失在烽烟与黄土中的岁月里,却愈发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不断扩大,不断叩问着我的心灵。在这个二〇二五年岁末的寒晨,我又来了。
(一)
车抵石楼,我们便直奔罗村镇马家庄村那条叫贺家沟的山坳。爷爷的外孙任远平,已等候多时。这位敦厚的晋西北汉子,今日的首要任务是照料散落在山间的五十多头牛。我们便随着他的生计节奏,开始了寻访。先去看了爷爷曾栖身的老窑洞,门扉散落,崖面斑驳,像一只倦闭的眼睛,不肯轻易吐露过往。接着,我们便去寻一张据说留存的老照片。远平家废弃的老窑洞,门被两把铁锁死死咬住。斧头与锄头轮番上阵,砸开的不仅是门锁,更像是一道通往时光暗室的屏障。窑内土块坍塌,我们在浮尘与杂物中反复翻检,心一点点悬起,又随着一次次落空而沉沉下坠。照片没有找到,只有一些面目模糊的年轻影像,在昏光里静静躺着。怅然退出,冷风一激,那股遗憾,尖锐而冰凉。是丁,一个在战火中负伤流落、档案无存的“失踪者”,一个在颠沛与隐忍中捱过半生的老人,他的形象,或许早已先于他的肉体,消散在历史的罡风里。
(二)
寻影不得,便去寻墓。车子在塬顶的庄稼地边小心爬行,停下时,眼前是一片无垠的寂寥。一座红土堆成的坟墓,孤零零地坐西向东,矗立于天地之间。这是远平按照当地旧俗,为孤单的爷爷“配”定的安息之所。我取出准备好的香纸,与远平并肩跪下。高原的风凛冽,吹得纸灰飞旋,如黑色的飞蝶。火苗舔舐着黄纸,温暖却短暂。我看着那跳跃的光,仿佛看见爷爷高大的身影在烽火中一闪而过,又在黄土垄中归于沉寂。我低声告诉他:“爷爷,您的孙子来看您了。”话音未落,泪水已决堤而出。这泪水,为血缘的艰难相连、牺牲的默默无闻,也为这千里孤坟的无言凄凉。我告诉他,陕西家乡有一位企业家要为他建一座“红军亭”,让后人知道。话语在风中飘散,不知他能否听见。但说出口,于我便是一种告慰。
(三)
下午,陪远平将牛群赶至山下饮水。我们则折回村里,想从尚存的人迹中打捞记忆的残片。贺家沟静极了,年轻的生命与喧闹都已抽离,迁往山外的城镇,留下这些空窑洞,像大地上一个个沉默的叹号。终于,遇见了一位老人,他叫丁三棱,七十多岁了,曾是生产队队长、拖拉机手。他目光浑浊却语气肯定:“你爷爷?王占成!不是别的啥‘占’啥‘成’的。”他记得,他们在70年代,用那时金贵的手扶拖拉机,将爷爷的遗体从东石洋敬老院拉回,以“五保户”的身份集体安葬。年龄呢?大约六十八九。时间呢?模糊在“农业社时期”的漫长光影里。一个名字,一个约数,一段模糊的责任——这便是乡亲们能记下的全部了。至于他为何从徐仓娃变成王占成,负伤前属于哪支八路军部队,如何在战火中与部队失散,又如何拖着伤躯隐匿于这千沟万壑……往事如烟,消散在黄土高原粗粝的风中。真正的转机,出现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刻。在当地村委会碰壁后,一位名叫崔志平的村医拦住了我们。这个“70后”的热情,像冬日的炭火。他不仅听说过“王占成”,还指了一条明路:贺家沟有位老支书,叫郭有旺,九十多岁了,当过兵,见过大世面,与你爷爷相熟。
(四)
在县城东边岔沟村一套温暖的楼房里,我们见到了郭有旺老人。他耳背得厉害,必须贴得很近,大声说话。但老人的眼神清亮,记忆的闸门一旦推开,流淌出的便是珍贵的涓涓细流。“王占成,对,是他。个子很高,一米七五以上,陕西商县人,本名叫……徐仓娃。” 老人的声音缓慢而笃定,每一个字都像从岁月深处费力打捞起的金石。一九四九年政府安置到贺家沟,之前好像在岔沟也待过。他话不多,心思密,只有喝点酒,才会吐露一点故乡的真名。他积极参加农会,不信神鬼,带头拆过庙,常说“地主恶霸,不打不怕”。他不是党员,却是村里公认的“硬汉子”。大约一九五〇年前后,他回了一趟陕西老家。回来之后,就把当地李家沟的一个女人娶回了家,女人带着一个六岁的小女孩。后来,一家人就住在了贺家沟。 老人平静地叙述着,而我心中却波澜骤起。那些在档案馆浩繁卷宗里遍寻不获的细节,在户籍系统现代光屏上无影无踪的过往,此刻,却在一个耄耋老人清晰而琐碎的记忆里,获得了最生动的印证。徐仓娃——王占成,这两个名字终于被一条坚韧的生命线彻底缝合。他的性格,他的立场,他迟来的婚姻与家庭,像拼图般渐渐完整。尽管,那最关键的一环——他究竟如何从红军战士徐仓娃,变成流落者王占成——依然被他牢牢锁在心底,或许,也将永远锁进历史深邃的黑暗中。郭有旺老人说:“他身世坎坷,经历复杂,从不对外人讲。” 这沉默,是他对自己的最后保护,也成了历史留给我们的永恒谜题。 离开石楼那日,天色依旧苍茫。我回头望去,重重土塬在晨曦中显出雄浑而沉默的轮廓。这一次,我没有找到那张照片,没有查实那份档案,甚至对爷爷最壮烈的岁月依旧知之甚少。然而,我找到了那座坟,找到了记得他模样的老人,找到了他后半生作为“王占成”存在的、具体而细微的痕迹。我将族谱和我的书留在了县档案馆,那不是答案,而是一个索引,一个来自家族后人微小而固执的叩问。
结束语
经过六小时车程,从晋西北回到商洛。当我再次站在故乡的土地上,山风拂面,仿佛带着黄河岸边的黄土气息。爷爷,您从这里的青山走出,化作一颗革命的种子,最终落在另一片更厚的黄土地里,生根,沉默,归于尘土。您没有留下辉煌的传奇,甚至差点被名字的变迁与岁月的尘埃彻底掩埋。但是,只要还有一个后代在寻找,只要还有一位老者能记起,只要那本族谱里有一个名字等待充盈,只要那座计划中的“红军亭”还将竖起——您,和万千与您一样无名亦无闻的先行者,就没有真正消失。你们化作了黄土高原的筋骨,化作了深沟大壑里不息的风,在每一个寻根的故事里,在每一段被重新擦亮的记忆中,获得永生。 寻找或许永远没有终点,但每一次寻找本身,都是对遗忘的艰难抵抗,都是血脉与信念在时光长河中,激起的一圈悲怆而温暖的回响! (责任编辑:商州民间文化研究协会) |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