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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方志,一生志
![]() 时光倒回到二十二年前的1998年9月,那年正好是38周岁,我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从前。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柱里缓慢浮沉,像无数个被搁置的岁月,厚厚地铺满了空荡荡的办公桌。整个地方志办公室,连同我在内,不过三人。省里的批评言犹在耳,嫌商洛“拖了全省的后腿”,我是那个被“点将”来填坑的人,心里揣着十万个不情愿,却终究是来了。那一刻的感受,大约便是所谓的“受命于危难之中”,只是这“危难”并非金戈铁马,而是无边的沉寂与一张白纸般的荒芜。地方志,这三个字,在许多人听来,怕是比那桌上的灰尘还要陈旧几分。 可灰尘之下,覆盖的真是“陈旧”吗?当我与返聘回来的老主任相对而坐,当我们摊开空白的稿纸,试图为脚下这片名为“商洛”的土地勾勒一部几千年体魄时,一种前所未有的分量,渐渐压过了最初的彷徨。这不是简单的材料堆积,这是为山河立传,为岁月作证。我们要编纂的,是社会主义时期第一部《商洛地区志》。一百四十余万字,这个数字在启动之初,只是一个令人眩晕的概念。没有成熟的路径,我们便从最基础的编纂大纲与篇目设计开始,一字一句,如同在混沌中开凿通道。老主任的眼镜片上反射着台灯昏黄的光,他常念叨:“修志如修史,笔下有千秋,一字一句,都马虎不得。”这话起初听来是压力,后来却成了心中的尺与秤。 当那份编纂大纲和篇目草案,最终摆上行署常务会议的议事桌并获得批准时,我们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,才算稍稍落地。这纸批文,不仅是程序上的认可,更是对这项浩瀚文化工程的正式授权,为我们下一步的工作,铺下了第一块坚实的基石。 接下来,就是组建“施工队”。我们依据“政府主持,专家修志”的原则,多方联络,反复恳谈,从地直单位陆续聘请了一批既有深厚专业知识、又有扎实文字功底的老同志,担任各分卷的编辑。这支临时组建、却肩负重任的队伍,很快汇集起来。随即,召开了全区修志工作动员大会暨编纂业务培训会。记得那一天,会场里坐满了来自全区各条战线的同志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也有风华正茂的青年。会上,我们讲意义、交任务、教方法。面对一张张或热切或茫然的面孔,我知道,真正的跋涉才刚刚开始。这次大会,标志着《商洛地区志》这项浩大的文化工程,正式拉开了全面编纂的序幕。 万事开头难。面对如此庞大的工程,如何让这支队伍迅速进入状态,写出符合志体的稿件,是摆在我们面前的现实难题。我们本着“先易后难、示范引路”的原则,在众多分卷中,选定基础相对较好、之前已形成初稿的《农业卷》作为突破口。我们集中力量,与编辑人员一道,对照大纲篇目,反复讨论,逐字逐句地进行修改、补充、打磨。从体例结构、行文规范,到史料核实、数据比对,力求将它打造成一部符合要求的“样板卷”。当这本修改完善的《农业卷》初稿最终印制出来,分发到每一位编辑手中时,它不仅仅是一摞文稿,更是一个具体、直观的参照标准。它告诉大家,志书应该写成什么样,避免了大家在黑暗中摸索,减少了反复,保证了志书编写能少走弯路,力求做到一次成功。这个“笨办法”在实践中被证明是行之有效的,它为后续各卷的编纂,趟开了一条相对平坦的路。 于是,六年光阴,被压缩成案头无数个黎明与深夜。我们在发黄的故纸堆里嗅闻历史的气息,在散佚的民间传说中打捞文明的碎片,在田野调查的步履间丈量现实的温度。那些枯燥的数字、变迁的区划、湮没的人名、远去的事件,渐渐不再是冰冷的符号,它们开始呼吸,开始低语,连缀成一条奔腾不息的生命之河。我见过为核准一个地名沿革而争得面红耳赤的老先生,也见过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和同事争得面红耳赤的人,也曾徒步十几里路去寻访古稀老人而不畏遥远。方志办的灯,成了行署大楼里最后一盏熄灭的星。个中艰辛,实不足为外人道,只有那日渐增高的稿纸与日益清晰的框架,是唯一的慰藉。当百余万字的书稿最终于2006年付梓,墨香袭来的那一刻,所有的疲惫仿佛都有了归宿。这不仅仅是一部书的完成,更像是一次漫长的、与故乡灵魂的对话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标点。意外的是,因这份工作,我竟有幸被评为全国地方志系统先进个人,站在了北京人民大会堂那庄严的殿堂里。荣耀属于集体,于我而言,那是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,是那份激动更深处的回响。 《商洛地区志》竣工,像完成了一次漫长的登山,但山顶并非终点,只是看到了更广阔的、需要持续描摹的山川。《商洛年鉴》的设想,便在那时萌生。一年一鉴,是对地方当代史最直接、最迅捷的定格。没有经验,便再次从零开始,搜集兄弟地市的模板,揣摩体例,反复琢磨如何让篇目结构既合乎规范,又充满商洛的呼吸与脉搏。从框架搭建到资料征集,从条目编写到审核校对,又是一轮“干中学,学中干”的循环。当首部《商洛年鉴(2001创刋号)》带着油墨清香问世,填补了商洛文献体系一块关键空白时,那种创造与奠基的喜悦,同样醇厚。历史与当代,如同鸟之双翼,缺一不可。 我们的目光,并未止步于官修志书的框架。商洛的灵性,岂能没有诗文的注脚?虽说在90年代初方志办编辑出版了《商洛古诗文选注》,但没有近代诗集。自1840年鸦片战争的炮声震碎天朝旧梦,至1949年新中国成立的曙光初现,这百余年间,商洛山水间回荡着怎样的吟哦?这几乎又是一片被遗忘的荒漠。我们决定编纂《商洛近代诗歌辑注》。这更像是一次文学的考古,在县志的艺文附录、在族谱的夹页、在乡贤的手稿,甚至在山野寺庙的残碑上,我们小心翼翼地寻觅、抄录、考证、笺注。当那些饱含着忧患、思索、乡愁与希望的诗句,从历史的尘埃中一一显影、连缀成篇时,一个时代隐微的心跳与呼吸,得以重新被听见。那是沉潜于大历史之下的、一方水土最敏感的精神脉络。 接着,是拂拭更古旧的面容。参与校注清代的《续商州志》《商州直隶州乡土志》,是与前代修志者的隔空对话。点校那些竖排的、泛黄的木刻文字,不仅是在纠正讹误,更是在理解他们观察与记述乡土的体例、眼光与情怀。先人的笔墨,为我们今日的书写,垫下了深厚的基石。 从历史中来,最终要回到土地本身。我们开始有意识地挖掘、梳理那些更为灵动、具体的地情文化。《商於古道》——探寻那条贯穿秦岭、沟通秦楚,承载过无数商旅、战事、文脉的千年通道,它的遗迹、它的故事,是商洛融入更宏大历史地理格局的血管;《商州老字号》——记录那些曾经招牌闪亮、信誉卓著的字号、作坊与技艺,它们是一个城镇商业文明与市井温度的活化石。这些工作,让地方志从宏大的历史叙事,细腻地渗透到地理的肌理与生活的烟火之中。 2014年,第二轮方志编纂又开始了,我手头的工作也进入最紧张的阶段。一部体量更为繁重、达一百五十万字的《商洛市志(2000-2014)》进入了总决战。这像是一次总其成的“大汇演”,要浓墨重彩地将十五年间商洛撤地设市以来对这片土地自然、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社会等方方面面的巨大变化熔铸于一炉,写出特色、实乃不易。时间似乎开始了加速倒计时,我们争分夺秒,从征稿到编辑,由初稿形成到最后核对,经过多次精心打磨,在退休前的2020年,看着这部皇皇巨著最终通过省上终审成型定稿,心中没有即将离任的怅惘,反倒充满了一种“工竣身退”的平静与圆满。它像一块厚重的砖石,被稳稳地砌入了商洛文化大厦的基座。 如今,离开那个堆满书籍与稿纸的房间已有数年。偶尔回去,看到新一代的方志人各自熟练地在电脑上编排的文稿,禁不住由衷地感慨!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从未改变:那是面对历史与乡土时的敬畏之心,是“板凳要坐十年冷,文章不写一句空”的笃实,是在故纸堆与田野间寻找真相的执着。 那些年指导终审的各行各业志书,也已在各自领域发挥着“资政、存史、教化”的独特作用,它们与那十余部年鉴、百万字的地情书籍一起,构成了一个立体、多维、鲜活的地方记忆库。它们或许静立书架,少有喧哗,但我知道,当后人需要了解这片土地的过往,探寻其发展的脉络时,这些沉默的卷帙,将成为他们最可信赖的向导。 二十年,于个人职业生涯的长度,于一方土地的历史,不过倏忽一瞬。这二十年,我有幸成为一个执笔人,为商洛的百年沧桑,尽力描摹了一幅尽可能清晰、丰赡的画卷。方志工作,是寂寞的,它远离聚光灯与喧嚣场;但它又是无比丰饶的,因为它让你触摸到时间最深的纹理,连接起过去与未来。如果说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使命,那么,为生我养我的土地留住记忆、续写春秋,便是时代赋予我的,也是最无愧于心的职责。 一方志书,或许就是修志者一生的志业。岁月如水,冲走了浮华与躁动,留下的,是沉在心底的、关于山河与岁月的,那份沉甸甸的、安静的记忆。这记忆属于商洛,也属于所有在时光长河中,默默为她提灯、刻石的人。 ——转自清心斋主《美篇》,图片另加。 (责任编辑:商州民间文化研究协会) |


